中国战略新兴产业融媒体记者 陈雯
国庆假期,深圳水贝黄金商圈南广场,五台身披红绿黄三色服饰的人形机器人踩着鼓点,与非遗演员同台跳起潮汕英歌舞。五台机器人由剧团租赁而来,设定好动作程序便登场。
租赁成本可负担,意味着机器人已越过手工作坊式的样机阶段。在珠海横琴长隆飞船乐园,超300台机器人在100余个点位常态化运营,斟茶、陪游客打乒乓球、给孩子讲解海洋知识,连续数日应对真实客流;在深圳龙岗,星河广场和机器人6S店里,跳舞、制作咖啡、弹钢琴的产品排成一排,可参观、可体验、可购买。
货拉拉企业版的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南山区机器人相关产品的运输订单同比增长95.4%,二季度比一季度再增51.2%,主要去向是东莞、佛山、惠州,运送的多为研发样机、送检设备和参展整机。
运输订单的流向,勾勒出珠三角机器人产业分工深化的轮廓:研发、算法和总部留在深圳,核心零部件的精密加工、中试和量产向土地与成本更有空间的周边城市配置。深入分析会发现,这是产业规模扩大之后的自然结果。
01
三城各承一段
一台机器人从图纸走向量产,往往要先后经过深圳、东莞、佛山三座城市。
最上游的算法、芯片和大模型,高度集聚于深圳。2025年,深圳机器人产业总产值2426亿元,增长20.56%,产业产值、企业数量、上市公司、融资额四项指标均居全国首位。除了源头技术,密集供应链支撑的快速试错也是深圳的底气——南山机器人谷一带,大量零部件几十公里内即可配齐。
机器人的关节与中试,主要落在东莞。东莞有机器人制造重点企业208家,2024年工业机器人产量2.29万台(套),并与深圳共建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凤岗、塘厦等镇紧贴深圳,研发成果可就近完成从样机到小批量的转化。
等到了需要上规模的量产环节,担子主要由佛山接过去。2025年,佛山机器人产业链营收523.81亿元,工业机器人产量4.65万套,占全国6%左右,美的库卡是全国最大的工业机器人生产基地,深圳乐聚与东方精工合作的万台级人形机器人产线也落地于此。依托家电、装备等成熟产业,佛山同时提供应用场景。
这种跨城往返,也写进了货车司机的接单记录。《环球时报》采访的一位沿留仙大道接单的货车司机感到,2026年以来运送机器人的订单和种类明显增多,货物大多往返于深圳与东莞、佛山、惠州之间。
技术与资本集聚深圳,精密加工落户东莞,规模制造与场景则在佛山。要理解这套格局的成因,得回到这个产业的起点。
02
产业在深圳萌芽
深圳机器人产业的根,扎在工厂里。
20世纪90年代,深圳及周边珠三角电子制造业快速扩张。计算机、消费电子行业生产效率要求高、柔性组装需求大、对成本敏感,天然需要自动化设备。制造企业率先引进工业机器人改造产线,本土最早一批机器人企业随之出现,多从事系统集成。深圳市机器人协会将这条路径概括为“源于3C、服务3C”,即“先有应用、后有产业”。
到2007年,第九届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首次设立机器人专展,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一次性展出上百台样机,并在展会上与二十多家企业发起深圳机器人产业联盟,成为产业被组织起来的关键一步。2009年3月,深圳市机器人协会成立,为国内最早的地方机器人行业协会,产业由此从分散生长转入规模化、专业化阶段。
政策层面的扶持随后层层递进。2014年,深圳在全国率先出台机器人、可穿戴设备和智能装备产业政策;2022年将智能机器人列入20+8产业集群;近年又发布具身智能机器人专项行动计划。
企业成长与产值攀升,为这条路径提供了最直接的注脚。优必选2012年在深圳创立,2015年获特批入驻南山智园,后成为人形机器人第一股。深圳机器人产业产值2020年为1434亿元,2021年1582亿元,2023年约1797亿元,2025年达2426亿元。正是这样一级级的规模积累,把产业推过了临界点,制造环节随之开始向周边城市配置。
从产量看,工信部预计2026年国内人形机器人整机产量将首次突破10万台;2026年上半年全球出货约1.91万台,同比增长272%,其中中国厂商占比约97%。深圳2025年工业机器人产量19.49万套,占全国1/4;服务机器人796.65万套,占比超过四成。
宇树招股书显示,其人形机器人单价已从2023年的59.34万元降至2025年的16.64万元;绿的谐波等国产减速器量产后,谐波减速器价格下降约一半。美国银行研究估算,中国整机成本可压缩至海外同类产品的一半左右。
在广东,这些数字依托的是珠三角半小时供应链:消费电子、新能源汽车领域积累数十年的供应链组织能力迁移到机器人产业,带来成本、速度与量产优势。当产业规模扩张到深圳的空间与成本难以承载,制造环节便自然外溢。
03
增长与外迁
制造外迁可能拉长研发与产线之间的反馈链条,工程师离现场渐远,在产线边反复调试积累的经验可能弱化。
财报数据显示,商业化进度尚未跟上产能扩张。宇树2026年半年报显示,科研教育贡献73.6%的营收,商业消费占17.39%,工业制造、巡检、物流合计仅约9%。当前需求以科研、教育、展示类采购为主,工厂与家庭的大规模刚需仍在培育,其他企业订单结构相近。科研教育采购是硬科技产业早期的正常现象,疑问在于其后续增速能否支撑现有产能规划与估值。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减速器、丝杠和软件这些高端环节。减速器领域,国内厂商按出货量已追上日本哈默纳科,但后者仍占据半导体、医疗、航天等高端市场,在寿命、精度和极端工况稳定性上保有优势;行星滚柱丝杠高端市场由欧美主导,加工所需高精度螺纹磨床仍依赖进口;软件方面,不少企业的训练与仿真仍使用英伟达工具链。中国科学院院士丁汉指出,中国企业强在躯干、弱在大脑,难点在于大脑、小脑与躯干的集成。
东莞、佛山承接的恰是竞争最充分的环节,决定价值上限的这一能力仍需追赶。
多地纷纷布局之下,重复建设的风险也在累积。佛山对单个攻关项目最高补助5000万元,并计划三年统筹不少于60亿元产业基金,东莞、深圳亦各有规划。截至2025年底,国内注册的人形机器人相关企业已超320家,东莞、佛山、龙岗在关节、减速器、整机等方向存在交集。跨城协同中的数据互认、标准统一、利益分配,目前仍主要依靠具体项目协调。是否演变为实质产能过剩,最终取决于订单能否兑现。
9月28日,广东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召开会议,研究支持深圳龙岗建设广东省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应用改革创新实验区,由省委深改委统筹、省市协同、龙岗承担主体责任。
龙岗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工业百强区榜首,集聚约1.27万家产业链企业,约占深圳1/5,2025年5月成立全国首个区属人工智能(机器人)署,梳理65条潜在场景,配套1亿元机器人券。龙岗地处深圳东北部,直接毗邻东莞凤岗、塘厦,正是产业外溢的第一站。
空间对接之外,产业积累也在规则层面开花结果。2026年,我国专家牵头制定的全球首个腿式机器人国际标准经国际标准化组织发布,首次在全球建立腿式机器人运动与任务能力的统一评价体系,核心方法已用于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裁判规则,并进入中国机器人产品认证,国际专利同步完成布局。ISO相关工作组召集人乔波指出,统一基准有助于减少重复测试、抑制低价竞争、降低出海合规成本。珠三角层面,美的库卡建立全产业链质控体系,众擎两项团体标准落地试用,优必选参与国标立项,国家质检中心佛山基地近五年主导或参与约30项机器人标准。
标准尚未覆盖的环节,边界往往先由企业自行探索。近日,杭州具微科技的机器狗采购纠纷中,采购方要求开放底层接口,企业则要求先签署限定科研、教学用途的二次开发协议;企业在声明中支持二次开发,同时坚持开放合作以清晰授权、核心技术保护和负责任应用为基础。整机企业在接口开放与技术保护之间如何划线,眼下仍主要依靠企业与客户逐项约定。
与此同时,市场自身的筛选从未停歇。业界普遍将2026年视为量产落地与场景拓展的关键一年,掌握真实订单、核心技术与健康现金流的企业将更具韧性。宇树上市后股价自高点显著回落,一级市场融资近月环比波动,反映出资本预期与产业基本面的重新对齐。
空间在重组,规则在成形。工厂与家庭场景的真实交付能到什么规模,企业来自终端客户的收入能否增长,核心零部件与软件能否实现高端突破,国际标准能在多大范围被采用,龙岗实验区能否在深莞交界取得产研融合的实效,都还需要时间给出结论。